◎全職高手衍生
◎周葉古代玄幻向,九尾狐王周x人類修道者葉
如墨般幽深的夜幕,殘月染上妖異的紅光,映照大地一片淒涼血色。
蕭颯的風吹起,夾帶著濃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息,肅殺而滅絕。
蒼茫的黃土如今猶似煉獄般,一眼望去盡是隨處散落的屍骸殘肢,有些血淋淋的部位甚至明顯不是人類,而是屬於妖獸。
除卻呼嘯猶如鬼哭的風聲,一切近乎死寂,靜得可怕。
然而在這遍地血腥屍骸之中,卻隱約傳來那麼一點不尋常的動靜──似是人語響。
那聲音聽起來頗為虛弱,字句間斷斷續續,間歇時盡是宛若快要喘不過氣的粗重呼息,彷彿溺水的人奮力汲取那一絲珍貴的空氣,縱使四處瀰漫著腥氣惡臭也顧不上了。
儘管到後面已經連說上幾個字都彷彿費盡全身氣力那般辛苦,但那語調依舊淡然得猶如談天說地似的輕鬆,只是遲緩得不可思議。
在這片滿目瘡痍的血淋淋中,還是有那麼一小塊淨土。
僅是一寸方地,倒臥了一隻雪白色的漂亮狐狸,外頭的腥臭血沫半分半毫都未沾染到那如月色般皎潔銀白的毛皮,六條尾巴整齊地沿著背脊往腦袋的方向繞擺著,圓亮的墨黑眼眸隱約參雜著金暈,卻不時地半開半閉,顯然是強大的意志在硬撐著不闔上。
眼底水光濕潤得很,聚滿的水珠隨時都會脫離眼眶而滑下。
眸光盡是極致的悔恨哀痛,甚至發出絕望悲切的嗚咽低叫,似是用盡了全身僅存的力氣苦苦懇求,希望牠面前的人──不要走、別就這樣丟下牠!
「……好啦…該說的、哥都交代完了。」
「來不及看…你長齊……剩下的尾巴……唉,這下可難瞑目了……」
那人單膝跪地,身上的赭色衣袍呈現大片渲染開的暗紅,濃稠晦暗得若乾涸凝結的血色,面色蒼白如雪,脣色亦淡,明顯失序的氣息儼然是咬牙強撐,但脣角弧度依舊是淺笑自若,眉眼目光間盡是平靜柔和,猶有幾分不捨,以及堅定果決。
緩緩抬起的手有些顫抖,卻終是成功將一枚葉玉放在六尾雪狐的頸脖上,而後更是慢慢地站起身,雖是踉蹌一下,復又站穩。
深深凝望,盈滿復雜情緒的眼底似是千言萬語,轉眼間只餘猶帶幾分不捨的訣別。
最終一眼,那人轉身離去的背影,成為雪狐漫長的妖生中永難忘卻的傷與疼。
以及,最後於再度颳起的腥風中逐漸消散的道別。
「小周──後會……大概…無期了……」
■
『叩噠。』
硬物落於桌案的清脆聲響,驚醒了打盹兒的狐族妖王。
思緒尚浸於夢境中回憶片段的傷懷,讓那雙墨黑的瞳珠有些恍惚,數百年下來的落寞不曾減少,反而隨著時歲更迭而深刻,連同無盡的思念。
好半晌後,金色的光暈輕淺地籠晃住幽深的墨眸,那些滿溢又無從傾訴的情緒才逐漸被重新斂回深處,年輕的狐王──周澤楷,重新拿起落於書案上的那只掌心大的青玉。
精雕若筆,翠青淺綠,筆身以妖族文字刻劃一詞──「穿雲」。
這是仙、人、妖、魔間百年一度召開三界會談的信物,二字妖言寫明了此次盛會地點──穿雲島,位於大陸東南方的海上。
三日後正是這場盛會的日子,而信物稍早前才送到周澤楷的手上,緊接著讓他在夢境中重現起了那些屬於過去的片段……
指尖描摹過玉面凸起的文字後,周澤楷將之放下,手接著按自己胸口──隔著衣袍,那片葉形紋玉就在那距離妖丹最近的位置,無聲靜謐地陪伴著他轉眼間便是數百年流逝的歲月。
在那人的離去之後,原來也已經過去這麼多年。
三界會談是在對方走後、局勢完全穩定下來並且經歷一番協商爭執才達成共識,進而間接促成的場合,起初確實在各方代表聚首下促成不少協議,原本混亂的人間界方能穩定下來,但到後來各界局勢趨於平靜,幾乎與閒嗑牙大會無異了。
百年一度,算算今次已經是第五回了。
五百餘年的時光,似是度日如年的漫長無盡,又宛若白駒過隙的匆匆而逝。
「…前輩……葉修。」
在五百多年前,人間兵荒馬亂,戰禍四起。
殺戮與戾氣充斥於天地間,不止人族被濃重的血兇之氣所籠罩,隱於人間城鎮或山林的妖族同樣受到極大的牽連。
龐大的殺意和凶煞,嚴重擾亂了天地清氣,以至於許多妖族逐漸生了邪祟惡念,心志強大的有辦法壓抑化解,然而大多數受到影響的妖族終究還是難逃被心魔掌控,進而為禍人間。
原本勢力龐大的妖族尚能在保全全族時,還能空出手來對其於同類施以援手,但墮入邪道的部分妖族竟與對人界本就圖謀不軌的魔物暗中勾結,趁亂設計將妖王玄梟誘殺於北方群山中,導致妖族上下徹底大亂。
剛滿百歲就已經修練出六條尾巴的周澤楷,已經是整個妖界、不分種族公認的下任妖王,陰謀者在除去最大阻礙後,目標馬上直指繼任者──彼時的周澤楷縱使相當年少,但他並沒有荒亂,而是與同族協力捍守族地。
然而,周澤楷的年紀到底還是太過稚嫩,成群叛妖和魔物最終還是將他們逐漸包圍,在如此危急的時刻,將敵方陣勢撕破一道缺口趕來救援的,正是葉修──只是一名人間的修道者,卻道心穩若泰山,清如泉湖,不到而立之年便修得數百壽元,始終流浪於人間,游離於人類與妖族間,甚至仙魔兩界都有幾分交情。
在這場持續多年的動亂中,葉修無疑是出力最大的修道者,他本就不執著於成仙成魔甚至成聖,一切憑依本心,唯信念而行,手中一桿長槍悍然擋下多少凶煞,除卻無數祟邪,名副其實的成就「卻邪」之名。
因為葉修與幾名狐族長老有舊,交情不淺,偶爾會應邀前來狐族地盤,故而也與周澤楷相識很早──直到幾百年後的現今,周澤楷都還能記得,那個在初次見面時、明明相當失禮地揪住自己尾巴的男人,但他偏偏對那恬淡自得的純然笑容討厭不起來,呆愣地盯著對方看,甚至任由男人揉捏擺弄自己從來不讓人碰的尾巴。
──唷?那些老頭總掛在嘴邊的小狐狸是你對吧?唉呀,幾個老傢伙總算有幾句實話了,看看這臉蛋……嘖嘖,肯定是不分種族、放眼三界都是迷倒眾生的實力啊!
──我叫葉修,看在我虛長你幾歲的份上,你可得叫我前輩……嗯?你會活得比我久?這倒是真的,畢竟人妖殊途嘛!不過這可改變不了哥已經贏在起跑點的事實吧?就這麼定啦!小、周,嗬嗬。
──哥的實力?那必須是槓槓的啊!小年輕想要贏過哥?行,年輕人…咳、妖就是要這麼有追求才不枉費這大好的漫長妖生!不過直接比試一場太無趣了,不如添個彩頭?像是輸的那方必須答應勝方一件事?
在第一次葉修自來熟的與周澤楷搭話後,往後每回他到狐族地盤來時,首要之事就是逗弄這隻小狐狸,向來靦腆寡言的周澤楷,也只有被對方各種言語調侃甚至調戲的份。
雖然總有羞赧懊惱的時候,但只要看著那人的笑容,狐族小少主都會不由自主地湊上前去,彷彿陷入魔障似的,只覺得跟葉修在一起是如此舒心愉悅,哪怕只是聽著他說些真實性明顯值得懷疑的三界八卦。
越是「喜歡」這個人,周澤楷就越忍不住去了解對方,連一件小事都不願意遺漏,自然也就知道葉修在人類修道者中幾乎是處於頂峰的強悍實力,以及那彷彿飄然無所適、然則穩固當自立的清澈道行,更直白一點的說法是行事向來依從本心不受世俗規則拘束,然而卻有著最赤誠乾淨的心。
這讓的人,讓周澤楷相當的欣賞,不單單是那表裡如一的純粹,還有屬於高位者的道行氣魄──身為妖族,縱然早已開竅靈智,但骨子裡「勝者為王、弱者臣服」的天性猶存,向來就是崇敬強者。
在那次的交手後,周澤楷對葉修的感覺幾乎是超出了「欣賞」和「崇敬」的界線,哪怕自己是因為對方使詐而以毫釐之差落敗。
──嗬嗬,願賭服輸,小周可不能耍賴呢……欸、也不是,還是小周你耍賴一次給哥看看?像是變回原形在地上打滾那樣的,兩個時辰前我經過前邊院子的時候,就看到幾隻小小狐狸正滿地撒潑呢!
──好好好、別炸毛,哥就逗你玩罷了……該提什麼事好呢?哎呀、別躲別躲,我這不是看你剛剛炸毛了,好心幫你捋順了?說到這個,真不是我要說,就我摸遍眾妖的經驗,還是小周你的尾巴摸起來手感最好了!
──嘖!那些老傢伙真夠囉嗦的!竟然說我竟敢調戲他們家寶貝少主、還叫我不要帶壞你?哥是那樣的人嗎?你說是不是……小周、小周快回魂吶!你的魂是被哪個美人兒給勾走了是不是?嗬嗬,這樣就臉紅了?少年慕艾很正常別害羞嘛!來,給哥笑一個!
──好吧!看在小周這麼乖巧聽話的份上,哥就不為難你了!往後,當你修練出九條尾巴的時候,哥必須是頭一個知道、看到、摸到、揉到、捏到……各種的第一人,行不?
身為自小就受到族內極度重視和疼愛的雪狐少主,傾世的外貌和天賦注定他不僅是眾妖當中的佼佼者,更是放眼三界的天之驕子,面對一個人類這般肆意的揉捏冒犯,周澤楷卻從未不曾動怒或生厭,反倒是越來越喜歡葉修對自己的親暱。
唯有在聽到葉修「摸遍眾妖」時,心中驟然生出幾分突如其來的異樣情緒,像是排斥和反感,卻是針對那未知的眾妖,即使周澤楷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葉修接下來的話語和動作給拉走了,但他還是記住了那短暫掠過心頭的奇異感受。
直到很久之後,周澤楷才明白,那種情緒名為「嫉妒」,來自於對葉修那不可言說也來不及道出的情意,以及屬於年輕妖王的佔有慾。
原來那人恣意從容、望著自己又帶上幾分溫和暖意的笑容,早已是心裡最耀眼絢爛的存在,只是周澤楷醒悟時,已經是在失去葉修的許多年後了。
在周澤楷與同族碰上前所未有的危機時,葉修於危急之際突圍來救,成功將周澤楷救離重重包圍當中。
然而,那場動亂早已耗盡葉修太多修為。
趕來狐族後,他雖是神情不改、仍舊是往昔那副平淡帶笑的從容,但略顯凌亂的衣衫和帶著幾分腥氣的種種跡象看來,顯然是經歷過不止一場的血戰惡鬥。
葉修一路護著周澤楷和倖存的狐妖往南疾馳,因狐族族長和幾名長老帶著部分狐妖於日前應邀前往南地與幾大妖族共商如何穩下目前局面而不在族中,否則周澤楷等狐妖即使被打得措手不及也不至於落敗得如此之慘烈,因此只要與族長他們會合,危機便能解除。
在鮮紅的血月籠罩大地時,蒼茫的曠野盡是殘缺不全的屍骸,大多是屬於墜入邪魔道的追兵,亦有著周澤楷的同族。
血戰至終,早已力竭的狐妖少主被葉修圈在咒法禁制當中。
若非王級邪魔或妖,恐難以破除,足以支撐到正朝此處急切奔來的狐王等妖趕到。
只是,下一波的截殺即將來至,葉修耗盡殘存的修為和氣力檔下追兵,就是要為周澤楷爭取時間。
在血腥的夜色逐漸褪去、破曉的金燦來臨時,那柄悍然除卻世間無數邪祟的銀槍,最終結局是徹底碎盡,隨著主人的身魂消散於曙光之中,此後數百年再不復存於天地間。
在那場禍亂後,周澤楷原本寡言的性子就更靜了,鎮日埋首於殺盡邪物和潛心修練,待局面終於穩定下來時,他離最終大圓滿境界就只剩一條尾巴的差距。
當周澤楷終於修成九尾雪天狐時,不過一百五十歲,成為萬千年下來的妖界第一狐。
但卻從來沒有人或妖明確地看過他的九條尾巴,只能從境界的感應當中確定他的修練已臻圓滿大成。
因為能第一個看到他尾巴的人,已經不在了。
此後多少年過去,周澤楷一直守著輪迴無盡,始終都沒等到葉修再返人世。
但年輕的妖王不曾想過放棄,只為盼得執念終究實現的那一日。
「葉修……」
寂靜的屋裡,又一聲按捺不住情思的低喃。
突然間,周澤楷隔衣輕按的那枚珍貴葉玉,有那麼一瞬間滾燙起來,快得讓他幾乎以為是錯覺。
──若非心中同時猛然一凜,傳來突然而生的悸動。
……或許、重逢,總算近了?
周澤楷心中那隱隱感應到了玄機,是數百年來頭一回的震盪,卻真切得令他不敢置信。
生怕又是一場鏡花水月,比夢境還要縹緲虛幻。
■
東南沿海一帶,群山綿延,周邊丘陵平原土壤肥沃,氣候濕潤宜人,造就這一帶地方繁榮甚早,為東南方屬一屬二的大城,連帶附近也有不少村鎮。
群山萬壑間,其中靈氣最為清盛的,當屬蕭山。
而蕭山的山腳下有一小鎮,因地勢關係比不上大城市繁榮人多,但好歹是往西官道的必經之地,並且設有驛站,故而來往的馬隊商旅不少。
正午時分,賣小吃的攤位和酒鋪食肆坐滿了人,使得整條大街喧騰不已,隨處可聞叫賣和喧鬧聲不斷。
在豔陽下,一個外貌並不是特別出色到足以引人側目、但帶笑的眉眼和微微挑起的脣角莫名讓人有種如沐春風般舒心的男人,一手捏了個肉包啃著,另一手提著一個木製籠子,就這樣慢悠悠地走在人潮當中,往鎮外的方向前進。
木籠裡的是隻黑白相間、唯有兩邊翅膀帶了點天青色的喜鵲,灰黑色的鳥喙不停地開開闔闔,嘰嘰喳喳的叫聲在喧鬧的大街上不怎麼突兀,但待男人走出小鎮、一路往山上走時就顯得有些擾人了。
「行了行了,哥都聽你嘮叨一路了。」男人的耐心似乎到了某個極限,漫不經心的表情稍微崩了一小角,露出幾分無奈,「誰讓你自個兒不小心被那道士給捕了去,要不是我剛好路過……嘖嘖,慘一點的話下場是直接被收得連渣都不剩,好一點的話就是被打回原形從頭來過……瞧瞧,幾十年的修練吶,差點就要全打水漂了啊!」
「……喳喳喳喳喳嘎!!」原本沉默了一會兒的喜鵲似乎更憤怒了,突然在木籠裡奮力蹦跳著,連羽毛看起來都有些炸開。
「先別急著炸,哥說的可是大實話。」男人話鋒一轉,開始嚴肅地分析牠被逮的各種因素,「首先呢,要不是你覬覦那戶人家鳥園裡養的那些小美人,三天兩頭就跑去調戲騷擾,鬧得那些美人們雞飛狗跳的,會被人發現嗎?不會。再來呢,引起注意後還不知警惕,人家設個陷阱就輕輕鬆鬆把你撈進兜裡,你這當妖怪的混成這樣說得過去嗎?說不過。最後,趕巧了,那道士又正好經過……」
一陣劈哩啪啦毫不留情的犀利數落,讓原本蹦躂正歡的喜鵲慢慢地停了下來,而後更是委屈又可憐兮兮的將腦袋埋了起來,從氣勢驚人的雄鷹直接變成了落敗的公雞,一副羞於見人的模樣。
「知道錯就好,哥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老實待著,晚些時候就放你走。」終於得到清靜的男人總算滿意了,在和煦的陽光中,沿著山道小徑慢悠悠地繼續往山上走。
前面提到,蕭山的天地靈氣最為清盛,故而在這兒的飛禽走獸、花草林木成妖成精的也特別多。
男人名叫葉修,今歲二十有九,是個其身和心都非常端正但態度十分隨緣淡然的修道者。
自從將近兩年前,自家師父臨終前以最後的修為替他卜算一卦,告知他命數中最大的「機緣」將會在蕭山一帶碰上時,他就很乾脆跑來這兒落腳了,這段日子裡也解救過不少像他手裡這隻喜鵲妖這般誤被人間普通道士抓走的單純妖怪,也消滅過一些因生有惡念而惹上邪祟的魔怪。
葉修原本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還有一個叫葉秋的雙胞胎弟弟,兄弟倆雖長得猶如同個模子刻出來的,命數卻是大不相同。
葉秋似乎自幼就福運連綿,不僅健康壯實鮮少生病,幾次遇到意外危險時皆能逢凶化吉,平安避開;葉修就不同了,從小到大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生場大病,或是遭逢意外而受傷,幾乎次次都險些要了他的小命。
在兄弟倆剛滿十四歲時,有一名四處雲遊的修道老者正好路過葉家,一眼就斷言兄弟倆的命相──葉秋福祿雙全,康健長壽,一生順遂無憂,但葉修就不同了……福禍極端,命數詭迷難料,至今雖皆瀕危轉安,但稍有差池就是絕境,極有可能活不過而立。
唯一的辦法,就是「修道」,以道行和修為尋得徹底扭轉命數的機緣。
為了長子往後的歲壽平安,就算葉家人再如何不捨,也只能忍痛讓他離家跟著老者開始修練。
殊不知對於葉修來說,根本猶如龍歸大海般、走上了屬於他的「正道」,隨著名義上的師父雲遊兩年,而後被帶回山上繼續潛修,
每個少年都有一個徹底放飛自我的流浪夢,葉修的又特別豐滿,兩年的時間足以徹底開拓他的眼界,接下來在山中的修練日子非但不讓他覺得清苦,於山水森林裡反而樂在逍遙,他自個兒也多次有這樣的日子對他而言才是最熟悉正常的莫名感覺。
離家的日子是自由自在且無拘無束的,他在修道上有著莫名神速的天賦,不過幾年間,從前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上身的大病大痛不再有過,偶爾他還會下山去四處溜達或者回家看看,路遇被欺負的小妖小怪或有邪祟鬼魅害人時亦會出手相救。
但大多數的時候他還是待在山上,即使被師父三天兩頭的嫌棄也不以為意……嗯,葉修的修道風格形容得含蓄一點是隨緣隨心,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不輕易挪窩又懶散得慌。
後來遵從師父遺命下山後直接來到蕭山一帶待著,過沒多久就在此處結識了一對十分投緣的柳樹精兄妹,三人就這樣在山上「相依為命」地住著,日子倒也清閒愜意。
不知不覺間,葉修已經來到約莫位於山腰處的某片樹林前。
他突然停了下來,對著茂密的林間迅速地打出了一道咒訣,緊接著葉修似乎依循了某種既定的規律,繞行了某幾棵樹木之後,已然來到了林中。
但眼前的一切比起站在樹林外依稀可見的林中景色,已經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處清澈如鏡的湖泊映入眼簾,水畔圍繞了成排的柳樹,枝葉垂盪與湖面之上,隨著偶然拂過的風優雅擺晃,顯得格外詩意。
而湖邊蓋有簡單屋舍,屋外擺設了石桌石凳和擺放著各類藥草植物的簡易木架,以及一張擺放在大樹下的椅榻……上頭正躺臥了一名看起來姿態相當輕鬆愜意的男人,捧著書本隨意翻看著。
這人察覺到些許的動靜,在不慌不忙抬頭的同時,也不忘開口調侃道:「唷,這麼早回來?還帶了這小東西是終於良心發現要給我們的晚餐加菜了?」說完還扔下書本,湊上前來興致勃勃地端詳著,「不過這鳥看起來沒幾兩肉啊……兩三口就吃完了,給沐橙嚐個鮮就沒了,嘖嘖,葉不修你這誠意何在呢?」
在提籠中的喜鵲突然發出一聲既驚且怒的鳴叫後,葉修大方地賞了男人一記白眼,順便數落道:「蘇沐秋,你這不止是被饞蟲啃了腦子,還餓瘋了對吧?」
「嗬,換作是你,有蟲想啃都還找不到腦子呢。」男人,也就是那對柳樹精兄妹中的哥哥蘇沐秋,冷笑一聲後立刻回擊。
照例和對方相度嘲諷兩句作為對話開場後,葉修這才轉回正題,簡短解釋一番關於這隻喜鵲的來歷。
蘇沐秋這才一副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就覺得有點眼熟,這不是隔壁山頭住的那窩喜鵲中的其中一隻嗎?當年你們一窩兄弟姊妹剛孵出來時還那麼小一團,轉眼間就長這麼大了啊──」
「認識的還想把人家下鍋燉了,你這柳樹精的良心肯定被鳥給啄了。」
「是啊,正所謂啄心之恨──所以我這不就來報仇了嗎?」
「喳喳嘎嘎嘎嘎──!!」
萎靡頹喪的喜鵲,聽到兩人那兇殘的加菜對話原本還有些顧忌不敢吭聲,但到後來抬頭一看那個柳樹精果然是曾經見過的,頓時又恢復幾分悲憤氣力,在木籠裡厲聲嘎叫起來,還不時的蹦跳幾下。
「別蹦了,這柳樹精的手藝不怎麼靠譜,要是在追蹤符的咒力消失前把籠子跳塌了,你就得認命被逮回去了。」雖然那名道士根本不成威脅,但對方既沒有惡心只是太過耿直,而葉修也懶得跟人動手,所以他特別嚴肅慎重地警告那隻過度躁動的喜鵲,「一刻鐘後就差不多能走了,現在給哥靜靜等著。」
「………啾。」喜鵲萬般委屈的嚶了一聲,重新將自己縮成一顆毛茸茸的球。
「多年不見,這小傢伙越長越二貨了呀。」蘇沐秋忍不住再感嘆一句。
「那不正好?」葉修語氣涼絲絲地調侃:「跟你肯定有共同的語言,精生終於不寂寞了啊蘇沐秋。」
「好說好說,這絕對比不過葉道友,在下望塵莫及、自嘆不如。」
兩人又互懟了一會兒,若照往常肯定有人會出來柔聲勸止或笑意盈盈地旁觀,但至今仍然靜悄悄的,使得葉修不禁問:「沐橙不在屋裡?上哪兒去了?」
「下山去鎮上了,說是跟人類朋友有約。」蘇沐秋一說完,神情明顯多了幾分焦躁,「這都兩個多時辰了……不行,我得去接沐橙,省得碰上哪個活得不耐煩的登徒子」
對方這副視妹如命的德性,葉修早就習以為常了,順口叨唸一句,「我說你收斂點吶,可千萬別濫殺無辜,否則哥就要名正言順地替天行道了。」
回應他的是柳樹精的一記怒瞪,接著那道影子化作翠綠淺光,眨眼間消失無蹤。
葉修將手中的木籠拎到自己眼前時,喜鵲正睜著墨黑圓眼可憐哀怨地盯著他,葉修忍不住嘴角微抽,然後身形一躍,直接跳上了一旁的大樹。
坐在粗實的枝條上、屈膝倚靠著樹幹,葉修一手提著木籠,另一手朝向喜鵲劃了一道符咒──虛幻的靈氣於空氣中凝聚成泛著光的咒言,盡數沒入那鳥身當中。
「喳?」
在喜鵲不明所以的鳴叫後,那個木籠突然化作兩半,直接掉到樹下,於草地裡摔成好幾段的斷木殘枝。
「好啦,以防萬一還是給你加了個咒。」葉修笑咪咪地伸出指尖輕戳了戳牠的鳥首,「只要直接回老巢就不會有事,那道士這輩子都找不到你的,放心吧!」
「嘎嘎!」喜鵲叫了兩聲,激動地回蹭了下葉修的手指,然後喜孜孜地拍開翅膀,在他的面前繞了幾圈才往某個方向飛走。
目送那鳥兒越來越遠,很快就化作彼方的小黑點,而後再也瞧不見,了卻一樁善緣的葉修打了個呵欠,決定要趁著這個安靜又清閒的時候來打個盹兒。
只是當他半瞇著眼睛、昏昏欲睡時,心中突然一陣猛烈的悸動襲來。
葉修驚得睜開眼睛,似是有所感應,他才抬眸往上一瞥時,一枚散發著螢螢淺光的葉玉毫無預兆地穿過茂密枝葉直直落下,就這麼停在他的眼前。
「這是……」
饒是自恃心性強韌且見過不少光怪陸離場景的葉修,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異狀也不禁征愣住了。
面對這莫名未知的景況,理應要心生戒備,但未有半點危機預感、甚至還有驟然濃烈起來的似曾相識的熟悉氣息,令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指尖方接觸到那光暈外圍,原先清淺的螢光突然熾盛起來,連同一道猶如暖流的熱度,直接竄進葉修的四肢百骸,隨著血液脈動沖刷著全身,令他感到無比的舒服暢快。
與此同時,塵封數百年的記憶過往,夾雜著這段期間裡屬於狐王的那份赤誠的情感和思念,全數在葉修的腦海心神中一一閃現。
不過頃刻間,百年時光無聲流轉。
往事歷歷,如夢似幻。
流淌過心頭最深切的,莫過於是那傾世俊美、強大悍然,卻孤寂落寞的雪白狐影。
由迷濛到逐漸清晰深刻,於葉修心中留下永難抹滅的痕跡,濃重得猶如刻進靈魂深處,縱使輪迴千百重亦是難以消忘。
待葉修不知何時闔上的眼睛重新睜開時,眸光有幾分恍惚渺遠,但定下神時卻又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澈淨,猶如剛從一場長達數十年的入定中醒神過來,並且大有斬獲。
當他將那餘光盡數褪去的葉玉輕輕握入掌心時,比從前敏銳數倍的感知明顯察覺到有股強大的威壓硬生生地穿過柳樹精數百年道行所設的結界,即將朝他之所在落下。
『啪颯──』
突然劇烈捲起的風伴隨著枝葉間大力摩擦的窸窣聲響,頭上的樹冠一陣猛烈搖晃。
一道雪色身影從天而降,輕巧地蹲落於葉修身前的枝幹上,即使這躍下的力道既猛又快,但卻未對樹枝造成任何影響,連晃動亦是相當細微。
僅是瞬息之間,方才卻上心頭、映佇腦海的年輕妖王,就這麼來到葉修的面前。
比起隔世的記憶中,眼前的狐王比起當年,精緻漂亮的臉孔更勝當年,只是少年鋒芒畢露的銳利不再,多了幾分清雅淡漠,整個妖看起來沉穩冷靜許多。
但那穩重的表相在見到葉修的那一刻起,彷彿根本不曾存在過。
幽深沉寂的眼眸,掀起了金燦燦的波瀾驚濤,震驚、訝然、錯愣……最終化作同一種情緒反應──那面是若狂的欣喜,彷彿沉靜了幾百年的喜悅,都在這時即將爆發。
在那之前,葉修的眼底彷彿閃過萬千心緒,但終究還是最深切的懷念和重逢的喜樂欣慰徹底留了下來。
「小周,多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可是想哥──唔!」
自然熟稔的隨意語氣一如當年,讓狐族青年情難抑制地直接將人按在後方的樹幹上。
葉修只覺得自己的後腦勺連同背脊突然被迫往後一撞,那張盛世妖顏與自己的距離突然縮短至近乎沒有的地步,一人一妖的吐息親密的吻上彼此面頰,嘴脣覆上一陣柔軟的觸感,緊接著火熱的舌尖就這麼趁其不備、撬開齒關竄了進去,勾纏和攪弄,激動到連那微尖的牙都嗑撞在那濕潤的脣瓣上。
因為吃痛,短暫受到巨大衝擊後的葉修下意識的反應是想要推開對方的,但是察覺到溫熱的液體無聲無息地擦落在自己臉上,而後嘴裡更是嚐到些許的鹹味……那張絕色漂亮的臉龐滑落出明顯的淚痕,微溫的水珠猶如滾燙的沸水,直接淋在在他的心頭。
思及數百年下來屬於狐王那熾熱的情感和思懷,葉修的心又酸又軟,終究還是緩下繃起的心神,放軟了身體任由青年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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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楷原本是在趕赴三界會談的路上。
雖然使用破空或縮地一類的術法要趕到目的地不過是眨眼間的事,但他惦記著與日俱增的莫名悸動,妖族天性格外強大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趟出門肯定能遭遇到什麼天大的收穫,於是他便化作原形,慢悠悠地馳於雲間乘風而行。
結果在路經西南群山時,一隻成妖且修為尚淺的喜鵲從不遠處的樹林竄往空中,而後朝某個方向平飛。
那小妖隱隱傳來的薄弱咒息,是如此的久違熟悉,即使睽違數百年,周澤楷仍能在那瞬間清楚地辨別出來。
他連忙放出威壓嚇得那小妖連翅膀都忘了拍,要不是周澤楷接著又補上一道風旋托住牠,那喜鵲就要直直往地面墜了。
周澤楷也不用多費脣舌,在妖王略施的幾分威壓下,那小鵲妖又是驚恐又是顫抖地喳喳嘎嘎很快就將自己今日的遭遇還有出手救他的人類的底細全數交代個乾乾淨淨,生怕有一個字落下,在經歷彷彿有十年那麼長的沉默瞬間後,被允許離開的喜鵲如蒙大赦,用前所未有的振翅速度往自家山頭飛,從此龜縮在窩裡很長一段時日,由此可見今日種種給牠的心理陰影。
──是他嗎?……真會是他嗎?
周澤楷數百年下來平靜到近乎死寂的心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忐忑躁動過,懷抱著美好但也極為脆弱的期盼,在懷裡的葉玉感受到「主人」的氣息化光遁走時,他毅然追至那近在咫尺的那棵大樹──據喜鵲說是那人而今所在的地方。
感受到那修為不算太低的精怪所佈下的結界,周澤楷變化人身,於周身覆上一層妖氣,果斷乾脆地強行突破,靈巧地落於那人眼前,各種情緒猶如沸水般激烈地翻騰,滿溢的情感再難自制。
像是要將人咬碎再吞吃入腹化作自己的血肉靈魄、與他徹徹底底地融為一體,這樣方能確保世上再沒有任何事物還能夠拆散他們……急切又熱烈的深吻,毫不保留地在彼此的脣舌間劇烈索求,而對方軟下身子明顯是無聲順從的反應,更是讓情感正澎湃的狐族妖王肆無忌憚地進行下去──
『啪。』
……呃,其實也並不完全如此。
因為在葉修從意亂情迷中稍稍醒神後,發現自己的衣領被扯開,鎖骨頸間埋著一顆連狐耳都興奮到精神豎起的腦袋時,再這樣下去他恐怕有相當大的可能會直接被這狐妖給當場辦了……葉修在這一刻迅速的冷靜下來,默默抬起方才被握住按在樹枝上但現下已經被鬆開的手,直接朝那妖界第一狐的後腦勺冷酷無情地拍了下去。
「…………」狐族青年很快地停手,腦袋緩緩地抬起,那如畫般的精緻眉眼帶上了無比純真的無辜,像是世俗凡塵皆不染的單純小妖,頭一回接觸到外界似的。
「嗬。」葉修輕笑了聲,顯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對方這番作派了,被啃吻得紅腫的脣相當有經驗地微微挑起清淺角度,冷漠道:「多年未見,你就是這樣歡迎我的嗎?小周。」
「我──」周澤楷終於出了聲,嗓音低啞,縱使臉上的淚痕轉瞬即消,但終究藏不住那幾分哽咽,「想前輩……很想很想。」想到瘋魔,曾經險些走火入魔。
葉修不過是想嚇唬嚇唬他罷了,一想到這麼多年下來他獨自守著那些短暫的回憶苦苦熬著,就什麼再也顧不上了,自己隨手把衣衫拉好、將那些痕跡掩藏起來,溫言細語問起周澤楷這些年發生的大事,一人一妖並肩坐在大樹上敘舊說話,激盪洶湧的情感慢慢緩和下來,更顯得溫情似水,猶如狂風暴雨過後的撥雲見日,那陽光和煦得讓人感到又暖又甜。
其實周澤楷這些年幾乎是都在狐族領地過著避不出門的日子,葉修從稍早連同過往記憶所得到的那些片段畫面大略可以猜想,聽著對方簡單挑了三界間幾樁大事講、自己則是用「尚可」、「無事」這些簡短詞句一筆帶過,幾回過後,葉修終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還高興得耳朵直晃的腦袋,心嘆這傻狐狸耿直成這樣卻將自己剋得死死就算過了幾百年依舊如此。
但也幸好,因為是小周,所以縱使過去數百年,傳聞中多情風流的狐妖仍舊初心不改,此情如故,不枉費當年他毫不猶豫地留下自己的部分魂識,連同當時剩下的半數修為,全封在那葉玉中交給他。
那時,葉修打定主意拼著魂飛魄散也要將這自己第一眼看到就忍不住格外上心的漂亮小狐狸護得周全,若是他沒有撐到狐族的族長他們來救,那枚葉玉中的自己就會接著死守,直到援兵來到。
很險,但也因禍得福。
有著這麼小塊魂識跟在狐王身邊蘊養,他散於天地間的殘魂碎魄終有機會重新養回,而後再入輪迴,雖然這時間有些長了,沒來得及看到小周修練成九尾雪天狐的那一刻──
……尾巴?對、尾巴!
「小周?你的尾巴呢?還不趕緊亮出來讓哥看看,當年可是說好的啊!」突然急切地說完,葉修只差沒像個急色鬼去摸對方的後腰。
「……嗯?」本來聽著對方提起關於那塊葉玉的事,周澤楷憶起幾分當時那束手無策的絕望和疼痛,但還沒來得及沉浸感傷低落,就被葉修突然轉了話鋒的要求給弄懵了,不過這麼多年下來他也是一直守著當初的承諾,沒給任何人或妖看過的尾巴,就這麼一條條冒了出來。
蓬鬆雪白的九條尾巴,整整齊齊地垂懸在狐妖青年的身後。
葉修還依稀記得當年摸過前六條的柔軟觸感,這會兒看到了自然是毫不客氣地辣手摧尾巴,順著毛往後撸,一條搓揉過一條。
尾巴這種部位對妖族來說本來就是特別敏感的地方,而葉修又很手欠的不斷碰到接近根部的位置,所以過沒多久他就發現妖王陛下的臉色怪怪的……
心想這下捅了馬蜂窩,再摸下去就是自己作的死哭著也要受完,連忙將爪子收回來、岔開話題道:「對了小周,你怎麼會突然路過這兒?是發生什麼事嗎?」
周澤楷那張盛世妖顏閃過了一瞬間短暫空白,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件被遺忘的大事,而有那麼一點心虛,於是他語氣有些微弱地回道:「……三界,開會。」
「喔喔百年大事,是該出門一趟的。」葉修點點頭,雖然以他的實際歲數資歷還不會知道這種三界間的大盛會,但先前聽過蘇沐秋提及過些許皮毛,後邊的詳細都從歸來的魂識裡取得常年跟在妖王身邊的旁觀記憶,「什麼時候開始?」算算慣例的時辰差不多很接近了。
「……半個時辰前。」
「喔,那來得及──等等、」葉修下意識地應和著,很快就驚覺不對,「半個時辰…前?!」
──當年那個在自己意圖拐帶逃課時總繃著一張漂亮小臉蛋兒慌張表示要認真上進絕對不能遲到早退也堅決不逃課的單純騷年呢?
葉修忍不住滄桑地感嘆了一把。
■
東南海域,穿雲島。
這座孤立於海上的仙島,長年被雲霧所籠罩,外有迷陣造成附近海中無數漩渦,不至於傷及過路船隻的性命,但也讓人們無法發現這座島嶼的存在。
往日裡,島上鮮少有仙人停留,是屬於靈獸精草花妖的無憂無慮小天地,日日過著恬淡閑靜的生活,直到今回的三界會談定在此處舉辦,才有這番有別以往的熱鬧景象。
島嶼中央的山谷,如今是聚集了四方各界的「大人物」。
除了最初舉辦的那一年,因人間動盪初平,三界局勢亦混亂不堪,所以氣氛格外凝重嚴肅,多方代表幾番發生衝突,還是連續協調了四天三夜才達成初步共識。
而後過了百年,動亂已平、萬物甦生,一切都步上正軌,除了幾樁後續需要商議之外,後面的時間幾乎是拿來喝茶嗑瓜子,交流交流一下情感。
接著之後的三界會談,直白一點可以直接稱作三界八卦交流茶話會,基本上沒什麼大事需要共商,時間全數都在喝茶飲酒配點心,十分愜意悠閒,氣氛一看就是自在安樂、和諧融洽。
今年也不例外,會談正式開始都快一個時辰了,與會者各自圍出大大小小的圈,氛圍無比輕鬆也無比八卦。
「今年妖王陛下不出席嗎?甚是難得。」天界執掌星羅命盤的仙君王杰希端著茶盞,好奇地起了話頭。
「近兩、三百年來始終平靜,並未有大事發生,不出席也是無妨的,想來以那位陛下的性子來看,連著參加這麼多回也確是難為他了。」天界仙官喻文州,如此感嘆著。
「怪不得那些仙女魔女看起來都無精打采活像丟了魂兒似的,精心打扮好的妝容,最想讓瞧的對象卻不在。」極少數的人間修道者代表之一的方銳一副總算頓悟的模樣,「不過這樣也好,那些姑娘們回回看到周澤楷都像是一群餓犬看到肉骨頭似的,忒吵人。」
「但看江波濤領著幾隻妖半個時辰前衝出門的氣勢,比較像是他們家的陛下掉在半路了?」隸屬魔界的先鋒官張佳樂饒有興致地推測著。
「我跟他有打過照面還匆忙聊了兩句。」同屬魔界的魔將孫哲平搓了搓下巴回想稍早前的對話,「據說妖王撇下他們提前出發,卻遲遲未到,連訊息都沒留下。」
「難不成是半路出事了?怎麼可能、是那個周澤楷耶!才一百五十歲就修成九尾雪天狐,放眼三界能拿下他的人屈指可數啊!」張佳樂立刻驚嘆回應著同僚。
「出事不至於。」剛把手中的星羅命盤收起的王杰希搖搖頭,率先推翻這個說法,並且露出一抹確實高興的笑意,「應當是有事耽擱,而且……估計是好事。」
「既然王仙君這般說了,那就不用擔心了。」喻文州笑了笑,抬手召來仙婢為他添了茶。
「好事?得了吧能有什麼好事啊回回看周澤楷那跟萬年冰山一樣凍的臉我都覺得遍體生寒直打冷顫一身雞皮疙瘩,那些姑娘們也太想不開了吧每回都這麼風風火火的只想倒貼上去也不怕被凍成千年不化的冰雕供後世瞻仰個百千年……嗯所以說到底是什麼好事讓周澤楷掉在半路了?」方才到處去串門、晚幾步回來的天將黃少天,立刻火速跟上八卦的隊伍。
「晚些時候就知道了。」王杰希溫和地笑著,自故自得繼續喝著茶,一副閉口不談的模樣。
黃少天急得跳腳想再說些什麼,被笑得如春風般和煦的的喻文州給按了回去。
交情少說都是幾百年幾跳的人圍在一起閒聊,天南地北什麼都能扯,這會兒談起三界各方潛力新秀時,凡人代表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你們不懂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苦悶,這些年人間修道者根本是青黃不接的狀態,沒多少人才頂用,最多就當年老葉帶出了一個邱非勉強撐著場子,但除了他後面也沒什麼人了,真怕百年後我也去了的時候,從此凋零啊……」提起這個,方銳就非常頭疼。
「邱非那小崽子我見過,人品不錯天份還行,可惜葉修走了之後被劉皓瞎拐著跑、白白浪費了幾十年的時間。」孫哲平回想了一下,同樣有幾分感慨。
「說到劉皓那傢伙真是倒胃口,當年葉修還在的時候沒看出那渾蛋暗地裡能搞出這麼多骯髒破事兒來,連老葉人都不在了還背後放出種種不堪流言,不過也沒什麼好下場,最後還不被周澤楷給收拾得連渣都不剩了?說起周澤楷當年那手段確實夠狠,不狠不解氣啊!」張佳樂談起當年那人渣,依舊很是鄙夷。
「周澤楷那九條尾巴的狐狸真不是蓋的啊總有一天我肯定堵住他然後邀他打個三天三夜過過癮!要不是他實在太懶幾百年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怕悶成凡人那所謂的大家閨秀,我老早就跟他比過個七八九十場了──」
「少天。」喻文州有些無奈地再度出聲制止越說越沒規矩的同僚。
「哎呀我這也沒說錯……」黃少天很想再繼續嘀咕,但在對方的溫和注視下還是很認份地先收了神通。
「不過劉皓死了也兩、三百年了吧?嘖嘖、作孽這麼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投胎成人。」方銳算了一把年歲後,接著又感嘆:「老葉走了……這都也五百年了吧?不知道他到底入輪迴了沒有,當年老魏走之前,還跟我笑鬧一句如果在下面遇到老葉會想辦法託夢給我,至今我都還沒夢到那猥瑣傢伙,大概是還沒有。」
「關於這個,我們要請教專業的?」張佳樂的目光立刻移往明明在旁邊、但卻始終默默喝茶不插話的兩人──判官張新傑,閻君韓文清。
「劉皓刑期未滿,仍在地獄底層服刑。」在眾人紛紛投來注視時,張新傑不慌不忙地開了口,「至於葉修的話,無可奉告,王仙君也是這麼認為吧?」
「確實,天機不可洩漏。」王杰希笑著應和了句。
「不是、你們這些人擺明就是知道了什麼又不肯說啊!分明是想吊我們胃口!」張佳樂有些不滿地嚷嚷著。
「就是就是,凡間有句話叫『撩了不認是人渣』,你們曉得不?」方銳跟著幫腔抗議。
「我堅決同意你的看法啊撩完不認帳這事絕對不能忍──」
幾個人鬧哄哄地吵了起來,有黃少天在場一仙等同於至少五十人的戰力,很快的眾人就感受到黃天將大人叨唸起來時那餘音繞梁的威力,直教人耳朵嗡嗡作響、雖然沒有三日不絕但再繼續下去至少會嗡上三個時辰,差點沒讓同一陣線的張佳樂和方銳忍不住倒戈。
幸好,有地府閻君在場,只見韓閻君面色一沉,喝斥一聲:「胡鬧!」
於是,天地間就安靜如昔,整座島瞬間靜了下來,彷彿有人掐了個時間靜止的術法。
好一會兒後,有個仙人壯著膽子小小聲地開始說話,這氣氛才慢慢重新活絡起來。
「……你們不覺得,今天來的代表,比往年還要多嗎?」孫哲平仔細看了場內與會的各界人馬,緩緩提出疑點,「好比說,最近兩回地府的人分明都不參加了,偏偏今兒個來得這麼齊,連久未出府的閻君也到了?眼下可沒什麼足以動盪三界的大事發生。」
「咦?」聞言,張佳樂瞬間發出被點醒的驚呼聲,「對耶!確實是這樣!」
「這麼說今天肯定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方銳搓著自個兒的下巴,有那麼一點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感覺。
最終,高深莫測的王仙君溫煦一笑,結語道:「呵呵,拭目以待吧。」
過沒多久,姍姍來遲的妖王陛下,領著絕大部分已經懵逼得說不出話來的部屬們,突然現身穿雲島。
向來跟隨在妖王身側的心腹江波濤,如今卻是站在後方首位,不至於懵逼得說不出話但也看得出經歷過一番大驚大喜。
而與妖王並肩隨行的,是一名相貌不算出色的男人。
一個相當年輕,連在場眾仙/魔/人/妖的零頭歲數都不到的凡人修道者。
那雙眼神純淨得漂亮,可見其心性之堅定強大,而那含笑的眉眼與自信從容的臉孔,更是在場不少「大人物」所熟悉的。
「唷,多年不見,看到你們一個個活得好好的,果真印證了那句『禍害遺千年』啊!」
天地間再度沉寂下來的靜默,頓時被這淡定帶笑的話語所打破。
接著,是響徹整座島嶼的驚吼,引起些微的震動,連帶附近海域都隱約察覺得到。
「臥槽────!!!」
■
猝不及防見故人,又是幾百年來無消無息、生死吉凶一概未知的人。
這讓今年的三界會談,熱鬧程度是前所未有的空前盛況,比第一回三番兩次險些走火混戰起來還要火爆。
所有認識葉修的舊友,不分種族不問來處,仙/魔/人/妖一哄而上,那氣勢之洶洶,不像是久別再見,比較像是要群毆,虧得身為妖王的周澤楷擋在前面,才沒有釀成大亂。
吵鬧了半天總算冷靜下來之後,整群人連開三天三日的宴會……什麼?酒水不夠?那就回去搬啊!於是,大量的仙酒妖釀被速遣回去的隨侍一批一批地搬到島上,簡直有要酒淹小島的氣勢。
所有人的興奮喜悅都寫在臉上,連三界聞名的黑面閻君的臉色看起來都破天荒的沒那麼陰沉,還心情尚可的跟葉修互懟了幾句,也讓未曾見識過的年輕一輩的代表嘖嘖稱奇。
畢竟對在場的仙/魔/人/妖來說,幾百年的歲月不過彈指須臾,但當年葉修的離去,是魂散天地、幾乎察覺不到一絲半點的生機,所以能在五百餘年後再次見到這人……那德行還是一如往昔的讓在場所有種族的拳頭不禁發癢,這教他們打從心裡的高興,不管酒量如何,抱著酒罈就是喝!
即使經過五百年,重新投胎過的葉修,完美保持了一杯倒的酒量,分毫不差,因此成為第一波倒地陣亡的醉鬼,但還好他酒品不錯只是倒頭就睡,再加上旁邊有個千杯不醉的妖王時時刻刻地照看著,安穩睡過前半局酒宴。
下半局清醒過來時,有王仙君友情贊助的醒神丹一枚,再加上周妖王暗搓搓在他嘴裡塞了酒葫蘆果,灌到肚子裡的酒液會被其吸收,最多只會有幾分酒意,但不至於酩酊大醉,所以在酒宴終於告終時,許多仙/魔/人/妖都是靠旁人攙扶才站得勉強穩當,少數被灌趴下的就直接被扛回去了,例如魔界的張先鋒官就被他的同僚孫將軍直接扛走。
有妖王保駕護航的葉修站在穿雲島山谷外,針對幾個神智尚有幾分清醒的,毫不客氣更毫不心虛地再懟上幾句,得到幾個白眼之後,一群人大笑揚手,約好下回再見或再戰,便各自散去。
跟心上人分別數百年好不容易重逢,周澤楷臉上的喜色顯而易見,幾天過去依舊高興得神采飛揚,恨不得跟葉修時時刻刻黏在一塊兒,於是他再一次揮退眾妖,善解妖意的江波濤自然是帶著其餘部屬火速離開,率先回返族地。
留下一心一意只想討好並且與心上人獨處的妖王,溫言低問:「前輩,跟我回去?」
「睽違這麼多年,是該去看看你的狐狸窩亂成什麼樣了。」葉修笑著捏了捏妖王頭上那對不時抖兩下、靈動到看起來跟主人心情一般雀躍的狐耳,那毛茸茸的柔軟觸感實在太美妙,讓他臉上的笑意又張揚幾分,「不過,我剛想起我那多年沒回去的老巢了,既然順路了就回去看看,小周,你說好不好?」
「好。」只要葉修想要的,要摘星星還是摘月亮都好。
葉修所謂的老巢,是五百多年前他給自己蓋了個小天地,碰巧就在他這近幾年出沒的蕭山上,只不過不在他與柳樹精兄妹住的那片樹林附近,而是在山的另一面、有著泉水飛瀑的溪谷處。
從瀑布頂端的邊緣過去,會發現有條隱密暗道藏於茂密的灌木叢裡,而沿著那幾乎只能貼著岩壁走的密徑,通往瀑布的另一側。
儘管葉修回自個兒老巢過了這麼多年依舊熟門熟路,但現在的他畢竟不如當年的修為歲數,周澤楷也不敢讓他走在前面,難得硬氣地堅持要走在前面,並且另一手緊緊握住身後那人不放。
「怎麼?哥回自己的老巢還怕出事嗎?」葉修戳了戳周澤楷的後背,有些小小的不滿,開始找茬,「還是你走前頭想要狐佔葉巢?快老實說!還是這麼多年來你早就把裡面的東西給搬空了?要知道這個地方我只透露給你一隻妖知道!樂樂老韓文州我誰都沒講──」
「我沒有!」周澤楷回過頭來,滿臉無辜的趕緊否認。
「那你說、為什麼不讓哥走前頭?就算是仗著你來過很多次了,但再熟還能有我熟嗎?」葉修繼續使性子,蠻不講理地捏了捏他的掌心又摸了摸他的手背,順帶調戲幾把。
「我──」周澤楷張口欲言,卻在短暫停頓後才緩緩道:「從未來過。」
「什麼?」葉修眨了眨眼,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為什麼?當初、那時候……我不是將位置和進去的方式詳細交代給你了?難不成你沒記好?」但這也說不通啊,看周澤楷毫不遲疑地直接將自己帶來這兒,顯然是知道地方的,再者,自己當時也說了裡頭有些東西對周澤楷當時的修練有不小的助益,才要他過來自個兒拿的,結果竟然是沒來過?
「……我怕。」過往那累積幾百年無盡等待中的無助寂寥,縱使此心無悔堅定,卻也總在那極度思念難抑的情緒下幾番險入魔障,清醒時格外苦痛的絕望,周澤楷想起當時的幾分心境,冷涼下來的手一記反扣,將葉修的手握得死緊,「怕等不到。」
「傻。」葉修心悶悶地疼了起來,他讓人轉了回去,從後方環抱住周澤楷的腰,整個人緊貼在對方背後,故作輕鬆地道:「堂堂妖王陛下、萬千年下來第一隻九尾雪天狐呢,怎麼能這麼傻?」原以為是留個地方讓這小狐狸有個念想,二來是自個兒在那百餘年下來搜刮到的好東西想全留給他,卻不曾考慮到自己的離開,對這執念幾乎成狂的小狐狸這般嚴重打擊,連一個故居都讓他承受不起。
心心念念惦記的那人親密地抱住自己,感受著那溫暖的體熱和滿心的親暱,那雙漂亮的手也在自己的腹前與他的手緊握在一起,暖意一點一點傳進他的心中,驅散那片陰霾,也讓他的掌心逐漸恢復原本的熱度。
「最喜歡,前輩。」周澤楷捧起那雙漂亮的手,送到唇邊虔誠地吻了吻,像是捧著絕世寶貝般的歡喜小心。
「傻小周。」葉修抽手捏了下那側首回望自己的俊美臉蛋,「走吧,再待下去這邊濺起的水花都能將我們淋成半隻落湯雞了。」
因為站的地方與瀑布離得近,飛落的水花不免會濺了過來,一人一狐都沒有用避水術法,站久了確實有被打濕衣衫的風險,顧慮到葉修就算得到那葉玉裡餘下的魂識和些許修為,但目前年歲尚輕還是凡人,周澤楷不敢耽擱地帶著人趕緊往前。
走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了瀑布後方,窄小的岩道稍微寬敞些,足以讓兩人妥當地站好。
而在他們面前的,是看似沒什麼特別的岩壁,凹凸不平的壁面因流水長期滲漏而顯得潮濕,上頭覆蓋了一層青苔。
「好了,總算到啦!」葉修笑咪咪地對著這片岩壁熟練地打出一道咒訣,頓時出現了隱隱約約的門形輪廓,「小周,開門的咒語你還記得吧?哥當年可是告訴過你的。」
周澤楷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凍結,但他還是點點頭,「記得。」
「記得就好,快唸吧!」葉修臉上的笑意更深切了,還多了幾分明顯的惡趣味。
威名響徹三界的妖王陛下不敢違抗,僵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有幾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決絕,緩緩開了金口:「盛世美顏……周…澤楷。」
下一刻,一陣轟隆的短暫響動後,消失的岩壁後方出現一條幽暗的通道,看似不長,從這頭望去還可以看見彼端的光亮。
「唸太慢了,幸好我這咒語沒有限制語速。」一本正經的葉修面色有些扭曲的說完,終究忍不住大笑起來,在朗朗笑聲中扯著無奈又滿眼縱容的妖王陛下往通道踏入。
走到盡頭,豁然開朗後是別有洞天的景致。
別緻的小山谷中,飛泉溪流環繞,水邊原是一塊悉心照料的藥田,奈何多年下來未有人接手導致現在田中長的雜草比人還高了。
此處唯一的住所是乾燥寬敞的山洞,經過主人的打理佈置倒也有幾分巧趣,洞口掛著水色珠簾,在微風徐徐中傳來輕靈好聽的細細脆響。
「唉,可惜我當時照料多年的流靈草和神露花,那時候都已經快要成熟了。」葉修看著那狂妄囂張的雜草田,忍不住可惜了一會兒,不過他個性向來豁達,又有周澤楷摟著安撫一陣,很快恢復笑容,帶著人繼續往山洞裡走。
裡頭的擺設也著實簡略大方,僅以屏風隔出起居和寢室兩塊地方,前者還充當書房用,除了吃飯小憩的桌椅和臥榻,還有桌案和書櫃,後方寢室只有一張石床,上頭鋪墊了燄火獸皮和絨毯,既簡單又舒適。
因為有避塵的術法在,縱使這麼多年歲過去,這裡依舊乾淨得猶如主人不曾離開過,一塵不染的書案上,那張書寫到一半的紙還被紙鎮安好地壓在那兒。
「怎麼樣?哥選的地方就是好吧?」葉修帶著妖王陛下參觀了一圈,很是得意地說。
「嗯,這裡很好。」而且處處充滿葉修的氣息,那熟悉又令他眷戀不已的純淨味道,不時竄入妖王陛下的鼻間,撩得周澤楷有些心猿意馬。
──幸好之前沒來。妖王陛下忍不住暗自慶幸著,萬一被徹底撩撥起來後要怎麼收拾?那畫面太慘他不敢再想下去。
縱使自制力驚人,但心愛的人就在旁邊,又是久別重逢,再者獸類妖族都有的那什麼情時期在這幾百年被他強行壓制了無數次,心情本就飄飄然的周澤楷,有再強大的心性在這當下不免有幾分恍惚。
「小周?」發現身邊的小狐狸似乎有幾分心不在焉,葉修有些擔心地扯著他到桌邊坐下,「你怎麼了?」
「……沒事。」周澤楷搖搖頭,但下一刻葉修的雙手直接捧起他的臉,額頭就這麼貼了上來,對方的吐息和氣味近距離的迎面拂上,讓他不禁面色一紅,體溫也竄高起來。
「你在發熱?這好端端的怎麼會──」鬆手退開後,葉修擔憂地看著他的臉色,伸手探查了會兒對方的脈息和妖力,又仔細地打量一番後,過了良久才掌握到不對勁的關鍵。
脈息還算正常,不過心跳特別快的樣子。
妖力也沒有突然暴漲的情況,不像是走火入魔。
仔細端詳,周澤楷那在情緒過度波動時會顯露妖異金暈的墨瞳完全掩飾不住地亮晶晶起來,眼角帶了幾分紅艷,眸中彷彿躍動著火光,開始有幾分銳利的張狂執念,像是盯上了什麼獵物……
葉修又問了一次,得到的是更閃躲的目光和支吾迴避,瞇著眼繼續打量──紅撲撲的臉色簡直要往後感染到耳根以及往下擴散到連脖子都紅了、無端緊繃握起的拳頭、僵直不敢妄動的身軀,以及──這是、徹底動情了?
看到那下腹衣袍間已經遮掩不了的部位,葉修立刻頓悟了百獸妖族縱使修練有成,到了特定期間還是比較敏感的時刻。
況且他了解周澤楷,五百餘年漫無止境的等待,除了思念還是思念,在那期間裡定是更加難熬,明明放眼三界有無數眾多的貌美姑娘可以大把選擇的堂堂妖王,卻淪落到只能自己狼狽強憋的地步,連到現在看著自己在面前都還忍著不敢妄動,也不知道這麼多年忍成這樣到底憋壞沒有……
葉修滿滿的心疼不捨,同時卻也有幾分好笑──他這隻純情的小狐狸,如今都長成大狐狸了還是這般死心眼。
卻也只有這麼執拗的堅忍心性,讓葉修願意回以相同的情感,並且溫柔縱容不已。
本想死死憋住強忍著,默默等這波突如其來的洶湧慾念平息下去,但冷不防被撞破腿間那來不及掩飾的部位,周澤楷的臉更紅了──又羞又臊,有種想直接奔去外頭將自己種進溪流底部的衝動。
但在他採取行動前,葉修率先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牽著往屏風後的石床走。
周澤楷不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想著──葉修他這是、跟自己所想的一樣嗎?
接下來,葉修極有氣勢地伸手將他往石床上推倒,然後直接跪伏在他身上,傾身咬了口他的嘴脣,才含著笑意霸氣發言──
「小周,春宵一刻值千金呢,你就乖乖從了哥吧!」
說完後,又往妖王陛下的喉結輕啃了一口,接著還舔了一下,極盡撩撥。
面對這根本是用行動直接應和了他的猜想,見心上人表現出全然的順從,妖王陛下再憋下去真的就要爆了。
周澤楷一個使力翻身,上下交換、將人重新按在身下,而見到葉修那眉眼溫順中還帶著鼓勵縱容,再也不願浪費地覆了上去……
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又豈是情欲而已?
橫亙數百年的相思,盡在此時徹底點燃,猶如蔓延的野火。
輕易燎燃,不過須臾,更似千百年。
(車已開走)
一人一狐,就這樣在小山谷中荒淫無道了整整三日。
直到忍無可忍的葉修,扳起臉孔嚴肅地將饜足的妖王陛下直接踹下床,這才結束這場再繼續下去做上個七天七夜也不是不可能的雙修情事。
吞了妖王陛下所給、極為珍貴的大補丹藥,葉修揉著痠乏不已的腰,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
旁邊的周澤楷看他神情疲憊,一副就是被縱欲過度的虛弱模樣,提出了於此處停留休整一日再走的建議,立刻被葉修冷冷地回絕了──畢竟色慾薰心時,饒是妖王陛下,也是沒有信用可言的。
隨後出了小山谷後,無數符鳥朝著葉修迎面砸來,要不是周澤楷反應夠快,估計他就要被原地掩埋了。
而這個時候,葉修總算想起忘記了什麼事──幾天前跟小狐狸久別重逢後,就被拉著去穿雲島見見從前故友,自己只留下有事離開晚些時候回來的字條,接著又在有設下禁制的小山谷裡待了幾天……
無端失蹤這麼多日,蘇家兄妹八成會以為他是不是被綁或遭遇什麼不測了……雖然可以不管蘇沐秋那傢伙,但讓沐橙妹子急哭了的話可就不好了。
葉修越想越覺得心急,拉著周澤楷就要往蕭山的另一頭走,才剛來到山頂,怒火燒盡九重天的柳樹精就這麼氣勢滂沱地從天而降,險些將泥地踩出了足以活埋上百人的大坑。
「葉、修!你這傢伙到底死到哪裡去痛快逍遙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名嬌俏可人的小姑娘。
看到葉修安然無恙之後,那哭得紅通通的眼睛才彎彎地笑了起來,總算鬆了口氣。
■
自從當年辭別柳樹精兄妹後,葉修就隨著周澤楷來到了久別的狐族領地。
幾百年前認識的老狐狸們收到消息後,一隻隻從天崖海角紛紛跑了回來,圍著葉修熱鬧許久,還歡歡喜喜地慶祝了幾天幾夜,當場喝趴不少道行高深的老狐狸。
在那之後,有了妖王陛下全心全力的各種支持下,葉修開始安安穩穩地潛心修練,力爭在百年內將修為拉拔到比當年還要鼎盛剽悍的程度,省得三天兩頭就被妖王陛下給摁住雙修還無力反抗……雖然他掙扎起來也不怎麼認真就是,就算做得太兇狠,當下的快感和酸爽總是讓他痛並快樂著,被拖進那極致的歡愉當中,往往在事後被需索無度、差不多已經是個廢人的時候才會有所悔悟,但接著下一回到來時又是被妖王美色所迷根本把持不住,形成一個無解的輪迴。
葉修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狐族裡,偶爾會被周澤楷帶著去遊山玩水、四處遊歷,宛如最契合恩愛的道侶,無論千百年過去還是甜蜜得一如往昔。
再者,遍及三界的那些故舊損友每隔一段時日也會送來拜帖邀約,偶爾聚上一聚,也是無比欣然快慰之事。
修練無歲月,況且又是這般充實快意的生活。
春去秋來,年歲流轉。
時光就在平靜安樂中度過,無聲無息地流逝,彷彿彈指須臾間。
很快的,又一年的三界會談,即將召開。
這天清晨,雖然精神疲憊但腰實在痠軟得很、遲遲無法睡踏實的葉修,又一次充滿怨氣地醒來時,狠狠地瞪著將道侶操了個爽、連九條雪白尾巴都爽到炸開來的周澤楷。
──明明昨晚就寢前就說過了,出門前不得胡鬧的!
繼續盯著那睡得十分香甜的饜足睡容,讓睡不好覺只得暗自氣得咬牙得葉修,終於忍不住那顆想要報復的心!
在天光大亮時,妖王陛下神清氣爽地睜開眼睛,但出乎意料的沒有在床榻上看見自家道侶的人影,而且自個兒那蓬鬆軟綿粗長的九條尾巴不知何時被人編成了──三條麻花辮!
雖然尾巴末端是用效力極弱、對妖王陛下來說根本無關痛癢的捆妖索綁著,但在稍後進門的葉修睨了他一眼又似笑非笑地往他的尾巴掃了一圈之後,周澤楷就這樣拖著收不起來也完全不敢將「麻花辮」掙開的九條尾巴,去出席百年一度的三界會談了。
理所當然的為三界增添一樁流傳至少千百年的趣聞。
同時也讓這一人一狐的恩愛佳話,繼續閃遍四方無敵手,餵足狗糧無遺漏。
END.
本篇收錄於馴獸高手2
最早最早是真的想寫很歡樂的九尾狐周跟人類葉的戀愛(?)故事,有當初的記梗小段子為證。
至於為什麼正式來就直接塞了個便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自己的手
(頂鍋蓋逃跑
